泰國法身寺短期出家(2006年)

 

楔子

那天,台北的天空藍得很特別,我前往泰國法身寺的板橋法身中心,準備搭機前往泰國。清柔的陽光自樓層間透出,幾片光束灑落,我向前競走,相映在地上的影子卻顯得有些遲疑,有些緩慢。

「短期出家!你確定?」心中的徬徨正在吶喊,陌生異鄉,修行生活,我毫無概念,甚至有些擔憂。百般情緒變化的起伏,千個陣前開脫的藉口,正當我搭上飛機,哦!那於是成為再確定不過的事情了。

新的修練

空間的來去,身份的轉換,從一個大學畢業生,剃去頭髮眉毛,換上迦裟,成為泰國南傳佛教的僧侶,過起修行禪坐的簡單生活。每天的行程,從過往舒服的享受日子,簡化為勞動工作、用餐、聞法打坐的修行生活。這樣的生活是何種景況,容我稍微敘述一下,天尚未亮的大清早,一群人拿著小臉盆,蹲在水溝旁刷牙洗臉,使用沒有沖水裝置的馬桶,任著肥大的蚊子恣意叮咬,有時那像是被鐵釘扎到似的。還有冒著脖子扭傷的風險,忍著睡意在禪堂打坐,有時一天長達六小時,以及彷彿永無止盡的勞動服務,比如清洗每天自動堆成一座小山的碟碗,兩座小山的衣褲,加上禪堂、臥房、廁所的清掃與整理,林林種種,不及備載。

這樣的生活,心裡的感受自是艱辛與刻苦,但是,比苦更深刻的感覺,卻是新奇與挑戰,也是一種自我督促的期待,不過,光是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,晚上十點就寢的生活作息,我的生理時鐘就花了一個星期調校。

團體修行

我參加的法身寺國際短期出家,共十二個國家,計四十五人參與,年紀下探二十,上看六三,分作華文班與英文班,華文班有台灣、中國、日本、馬來西亞、新加坡等國家,英文班有美國、英國、德國、瑞士、印尼、尼伯爾、泰國等國家,這等組合十分多元,非常有趣,而我們的學習訓練,也是以團體為主,大我為要。師父常叮嚀我們,過團體生活,所修的就是關懷的學分,紀律的學分,合作的學分,師兄師弟生活在一塊兒,師兄有義務要照顧師弟,師弟有責任要幫忙師兄;住在一塊兒,師兄弟要彼此著想,互相體貼,該睡覺的時候不要講話談天,集合的時候不要拖延;學在一塊兒,在團體中,容易評估自己進步與成長的空間,透過團體的力量互相扶持,也讓人不易鬆散偷懶,能夠持續精進。

對於在僧團的修行,從最初的學習適應,漸漸磨合調適,到後來的樂於享受,師兄弟們一起打坐禪修,一起工作勞動,一同生活與體驗、一同進步和成長,認識不同國家的文化,了解不同背景、不同經歷的人的思想和故事,凡此種種,大家彼此交流,讓我時時覺得新奇好玩,比方叫日本的山本師弟念英文,他那日式的英文發音總叫我笑得岔氣,同川大研究生的交流互動,讓我神往天府之國的美麗風景,與新加坡師兄的聊天談話,也讓我了解新加坡的車價昂貴,光是牌照的價碼,就等同一輛車,山東大哥的兩岸統一論,日本師弟的日本最差論,還有老外的主動和大方,讓我頗有「受寵若驚」的錯覺,我那蹩腳的英文,也因老外的強迫互動,稍有長進。

心的學分

許多人可能無法理解,打坐究竟何用之有,不過就是兩腿盤坐,雙手結印,乍看之下,彷彿空耗時間,親身體驗,才知不然,過往的經驗裡頭,我們自小被培養學著追逐外在的人、事、物,與人的交流,競爭或合作,書本知識,社會脈動,市場經濟,乃至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網路資訊,諸如此類,讓人迷惘狂亂,無所適從,鮮少有人停下腳步,將心挪些空間,讓它喘口氣,舒活片刻。齋堂的師父曾到台灣留學,他同我們說,台灣什麼事都是快快快,路上行人,消費習慣,交通、生活,一切都是那樣匆忙,讓人倍感壓力,喘不過氣,定心暗想,深有同感,自小我們趕著上學,趕著補習,趕著讀書,趕著考試,一路這麼跌撞攀爬,大部分的人不知所學為何,卻這麼一路被趕鴨子上架,恍然發現,人生已過好幾十載,回首前塵,頓覺生命之快,讓人警惕,死亡看似遙遠,其實,最多不過就是百年的光景而已。

到了法身寺,不同於在家人的快與緊,我們開始學著慢而靜,手錶被收走,沒有電視,也無報紙,外在事物彷彿過眼雲煙,原有的束縛漸漸鬆脫,調養心情,時時保持寧靜清安的狀態,便是修行的第一步。師父常叮嚀我們,來到法身寺,要學著少看他人,多看自己,少講話,多打坐,培養一顆細膩寧靜的心,便可覺察一般人不容易了解、體會的智慧和事物。

師父教導我們,平時要觀想佛在身體的中央點,心情放鬆,舒舒服服,等到打坐時候,便什麼也不想,只放一點專注,打坐姿勢並不特別要求,因為每個人的身體不同,所適合的姿勢也不同,只要坐的舒服,不會睡著便可,關注的重點是內在的平和。開始打坐之時,師父會引導我們放鬆和觀想,觀想水晶球、觀想佛像,如此順著引導一步一步定心,漸漸體悟一種內在的快樂,恆久不變。

僧伽三衣

佛教依傳播的地理方向,分作南傳佛教與北傳佛教,南傳佛教的國家包括泰國、緬甸、斯里蘭卡等等,北傳佛教則是台灣、中國、日本等等。南傳佛教的規定和生活方式,是比較近似於原始佛教的,所以我們的袈裟,也就如同佛陀時代一般,三衣的規格。上衣兩件,下衣一件,都是大布一塊,這就是標準配備,也因為只有三衣,所以不能有內褲的存在。初到法身寺時,看師父們的樣子並無異狀,行動舉止也非常自然,天曉得,下衣就如同裙子一般,穿裙子又沒有內褲,這是多麼令人膽戰心驚的一件事,等到自己換上,才明白師父們的修為之高深。為了適應穿著迦裟,指導師父特別教我們如何站、坐、蹲、換腿、睡等等,以免在居士面前曝光,造成此生無法彌補之遺憾。

為了守護我們的暗號,行動上自是小心翼翼,彷彿高雅的紳士,舉手投足間精緻的考究,話雖如此,還是有許多人在不經意的情況下,讓暗號變成驚嘆號,比方,我自己就看過山東大哥的小弟。

另一片天

一般對於「出家」不了解的人,可能的觀念是,感於生活的不順遂,心灰意懶,或遭逢打擊,於是一念遁世,就此剃髮為僧為尼。原本我也存著這種認知,正當我看到法身寺的師父,身上是橘黃色的迦裟,偏袒右肩,臉上是快樂自信的神情,行儀是莊嚴寧靜的氣質,後來更進一步了解,許多師父的學歷好,家世好,社經地位又高,企業家第二代、聯考狀元、頂尖大學的博士、醫生等等,他們卻願意放棄一切,作個僧人。猶記初到板橋中心,心平師父同我說:「我大學讀的是獸醫系,畢業後出來工作,我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就賺進了三棟別墅、一間公寓,某回因緣參加法身寺的短期出家活動,想不到就這麼待了下來,至今十二年了,我覺得每天都過得非常快樂,非常有意義。」

一個既有的認知逐漸瓦解,誤解雲散,疑惑叢生,心頭一念,出家的快樂是什麼呢,為什麼這麼多優秀、頂尖的人,願意捨棄一切出家呢?

我想起希達多太子,以及他的國家與王位。

生命意義

世間的成、住、壞、空,人身的生、老、病、死,無常的人間百態,古來帝王朝代幾回更替,身旁親者友朋幾人來去,紅塵滾了又滾,煩惱翻了又翻,外在事物,終究一場空幻。

所以我學佛、觀心,想明白究竟的真實,想了解世界的原初,在法身寺的點滴修行,規律的生活,修心的學分,讓我開始有所體悟,頭一回,不同的神采,在我的眼裡閃著。

國父說:「生命的意義,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。」,星雲大師說:「生命的意義,在於實現大我,生命的價值,在於奉獻群眾。」,慧開師父說:「生命的意義在於不斷地、深入地探索生命的意義。」,關於生命的意義,每個人或許都有自己的答案,從國父的話,我發現了傳承,從星雲大師的話,我見證了願心,從慧開師父的話,我則體悟了精進。

我想,與其埋頭探求生命的意義,不如昂首創造意義的生命,師父教導我們,別人對我們有恩,要一輩子報答,為人生途上的父母親者、恩師長輩、朋友恩人,我在心中立願,有生之年,要用一輩子報答他們。也願自己要持續努力,勇敢前進,做一個正直的人、善良的人、有用的人,奉獻社會,護持佛教,成就有意義的人生,有意義的生命。

為期一個月的修行,讓我啟發,讓我感動,在法身寺每天的平凡,我了解那都源自於一種意外的幸運。二零零六年八月八日下午,在曼谷機場,我準備搭乘一點五十分的飛機返回台灣,陽光依舊清柔,我邁開腳步,品酌那一段不一樣的生命,那一段不放逸的人生,我瞧瞧身後的影,寧靜而堅定。

漾開笑容,我曉得,法喜將永遠被回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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